铁树花开 发表于 2020-4-27 21:37:28

尊严

      早晨。五短身材,一脸肥肉的罗矮子,腆着个圆鼓鼓的肚子,又在他那小小的杂货店门口挂上了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诱人的几个大字,“新到上等干辣椒,每斤一块一毛八分。存货不多,欲购从速!”
  罗矮子店里到辣椒了!“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似一阵旋风扰动了整个柳集。
  原来柳集的人嗜辣椒如命,平日炒菜,碗碗离不了它。有时,光炒一碗辣椒,或是舀上一勺辣酱,也能咽下一餐饭。
  但不知何故,打从春节过后,国莒商店的辣椒就断了货,已将近两个月没有供应了。
  现在,罗矮子店里忽然到了辣椒,怎能不奇迹似的轰动集市,顾客云集呢?霎时,他那小店的门口,就排起了一长溜提篮挎袋的队伍.
  罗矮子原本是国营商店的一名采购员。去年,他见经济政策放宽,一些手工业匠人先后在柳集的小街上设推开铺,办起了私人经营的小作坊
  他便灵机一动,立即设法退了病休让儿子去顶替,自己却带着老婆和女儿经营起了这柳集的第一爿(pan)个体小店。
  罗矮子干这一行,本是熟门熟路。他交际广,脚路宽,大小商埠都有他的朋友,加上国莒商店的经理是仲学哥,自然就更加神通广大,生财有术了。
  因此,他那店面虽小,商品却一应俱全,甚至连一些国营商店长期短缺的热门货,在他店里的货架上也能找到。这不,国菖商店一缺辣椒,他就做独家生意敞卖开了。
  “老五叔,最近在哪儿发财?”
  “不用拣,这辣椒可是个顶个,上等货。”
  “多称几斤吧,么嫂,机会难得……”
  罗矮子一边利落地称货、算账、收钱,一边满面春风地招俫顾客。三斤五斤的辣椒便在这算盘声和招徕声中称了出去,一张张的钞票也就流水似的淌了进来……
  罗矮子忙活了大半天,直到半下午,生意才逐渐清淡下来。
  他送走最后一个顾客,舒适地伸了个懒腰,接着打开装满钞票的钱屉,把十元一张的大团结理出来摞成一疊往手指上沾点唾沫,开始一张一张仔细清点起来。
  他罗叔,你…发财!
  一个五十多岁的婆姥,颤巍巍地走进店来。她满头华发,一脸皱纹,伸出只粗糙干枯的手,将一只小篮子放在柜台上,张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向罗矮子笑着,两眼却出神地盯视着他手里那一大叠十元的钞票。
  她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是惊讶?是麦慕?是嫉妒?亦或是别的什么?一时却实在难以分辨清楚。
  发财?嗯,人生在世,谁不想发财?几十年了,他罗矮子做过多少发财梦,可惜一个个都被现实辗得粉碎。现在,好不容易时来运转,谁又不想趁机多捞一把,发上个财呢……
  罗矮子下意识地停住点钞票的手,抬眼向说话的人瞟了一眼,漫不经心地想:哦,原来是住在街尾的孤寡刘三婆。
  罗矮子随便点一点头,正准备继续清点钞票,蓦地想起她的二女儿去冬嫁给了公社洪书记的三儿子,人家现在是乡党委书记的亲家婆了,可怠慢不得。
  于是,他连忙把那졸钞票放回钱屉笑脸相迎,殷勤地招呼说:“三婆婆,您老要买点甚呢?莫看我这店面小,一应货物,样样俱全。任你挑,任你选,不好不要钱。”
  刘三婆又是一笑,讷讷地说:“听说你这里有辣椒卖?”
  “有,有!“罗矮子忙伸手往柜台旁的麻袋干辣椒一指,夸耀地介绍
  说:“我这辣椒个大,肉厚,味道特辣,是我亲自去武功山里采购来的上等品。照国家的牌价,一分钱也不多赚。您老要称个三斤还是五斤?”
  说着,他拿起盘秤,就要伷手去抓辣椒。
  刘三婆被他说的话逗笑了,“他罗叔你真会逗。我一个孤寡婆姥,买那么多辣椒做啥?称个二两就足够了。”
  “二两?“罗矮子一怔,心倏地凉了。他不觉又抬眼打量了刘三婆一番,只见她还像前几年那样穿一身补缀浆洗得干干浄净的破旧衣服,爬满蛛丝般皱纹的脸,也仍然是从前那样干黄瘦削……
  都当了乡上书记的亲家婆,还是这副模样,这婆姥是吝啬还是装穷呢?好话说了一大萝,只做这么一笔小而又小的生意,罗矮子岂能甘心?他决心再用话掇撺她,争取她多买一点,哪怕是买个一斤半斤。
  于是,他重新又使出看家本领,满脸赔笑,用他那能把死人说活的如簧巧舌,热情地奉劝她说:“三婆婆,多买点吧!二两辣椒够吃几天?”
  “您看这辣椒,一个个都是挑选过的,原是山里老表留着自己吃的,如今哪有这样的好货?称上它三斤两斤吧!留着慢慢吃,包您不会吃亏。”
  但刘三婆却丝亳没有动心,仍然笑着摇头说:“你这辣椒倒是真不错。不过,我只要二两就足够了,辣椒又不能当饭吃。我一个穷婆姥,一分钱巴不得掰作两边用,哪里还有那个闲钱,买上许多存着?”
  罗矮子彻底失望了。
  他阴沉着脸,脸颊上的两条肥肉拉成了长条。唉!做了整整一年的生意,还从未遇见过这样吝啬的鬼。
  罗矮子自认晦气地叹息一声,重重地将盘秤往柜台上一放,掏出一支过滤嘴的大中华香烟,往椅子上ー坐悠闲地抽起烟来。如果说他的热情,最初像一百度的开水,后来降低到五十度,那么现在就已经接近零度了。
  然而,刘三婆却丝毫不顾罗矮子脸色的变化,自己动手挑选起辣椒来。本来啊,花钱买东西,总要挑选自个儿满意的,光明正大,又何须去看卖主的脸色。
  她一只一只仔细地挑选着,每挑一只,都要拿近眼前,用她那一双老花的眼睛仔细看看有没有虫蛀和霉烂。她那细致认真的挑剔劲儿,仿佛不是挑选辣椒,而是在选择某种价格高昂的贵重商品。
  罗矮子躺在橋子里,一边吞烟吐雾边斜セ着眼晴,透过自己吐出的袅绕的烟雱,不断打量着这个吝啬得出奇的乡党委书记的亲家婆。
  他忽然产生了一股好奇心,想了解下她的底细,便问:“三婆姥,你那大女儿和女婿不都在城里当工人吗?听说小两口每月光工资就一百五六十元,另外还有补贴和奖金。你为什么不跟他们去城里享享福?”
  城里的房子太挤。他们一家好几口オ两间半房。高低床呀,三门橱呀五斗柜呀,写字台呀,沙发椅呀……摆满了一房,真是眼睛鼻子挤成了堆,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我可过不惯那生活。”
  刘三婆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挑选着辣椒。每挑一只,她仍然都要拿近眼前仔细看看,有没有虫蛀和霉烂。
  “那就到你二女儿家去住呗。她公爹是乡上书记,新造了一幢二层楼的洋房,大小套房十几间。她那里总不挤吧?“罗矮子又问。
  刘三婆露出缺了两个空洞的牙齿,淡淡一笑,回答说:“人家是当官的,来来往往都是头面人物。我一个穷婆姥住进去,岂不是鸡群里杂一只鸭,那合适吗?”
  其实,刘三婆说得并非全是真话。她三十岁守寡,好不容易汗一把泪一把地把两个女儿拉扯大,又省吃俭用地供她们读完中学,到老来又怎么不想依靠女儿,享几年清福呢?
  但,世上的事却难尽如人意。女儿一嫁,就像羽翼丰满了的小阳雀,筑起了新窝就顾不上了娘。
  早几年,她大女儿倒也曾接她去城里住过两个月,但那是因为亲家婆病了,要她去帮着看家带孩子。
  她每天买菜、煮饭、洗衣服、擦地板、服侍病人和孩子,总是累得腰酸背痛,整夜整夜地睡不安稳。因此,一等亲家婆病好,她就离开了女儿的家。
  去年,二女儿和乡党委书记的三儿子对上了眼儿。小两口对她倒是蛮亲热的,一口一个“娘”,说是结了婚就接她一起去住新房子。哄得她心里甜甜的,像是吃了蜜。
  为此,她非但没有要男家的聘礼,还把自己多年积蓄下来,留着养老的几百元钱也拿出来,办成了女儿陪嫁。谁知小两口结婚之后,却绝口再也不提接她一块去住的事了。她呢,人有脸树有皮,当然也不便提及此事了……
  罗矮子看看她的脸色,又看看她一只只仔细挑选辣椒的动作,心中恍然明白了一些。是呀,“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啊。不过,罗矮子可绝不是同情。
  有道是:“县官不如现管”。
  乡党委书记管辖着一方士地,是黎民百姓头上的太上皇。要是换了他罗矮子,不说别的,光凭乡党委书记的亲家这一块牌子,也就能够一本万利,钱财源源不绝而来。然而,无用的她竟……
  罗矮子摇摇头,那由于她是乡党委书记的亲家婆而产生的一丝尊敬,顿时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轻蔑和鄙视。
  罗矮子慢慢地吸完一支烟,起身拿了盘秤,马马虎虎称了一下刘三婆挑选好的辣椒,往她的小篮里一倒,随口说道:“二两一钱,少你半分,算作角五分。”
  且慢,罗矮子的盘秤是否有点特别,连一钱也能称出来?另外,二两一钱应是0.2478元,按四舍五入进为0.25元,他又哪里少了半分钱?
  其实,罗矮子的算盘并不特别,也是只有“两”的刻度。他又不卖金银珠宝,哪需要精确到“钱”的特制盘秤?
  他这一钱是凭眼力看出来的,这足以说明他做生意的精细。至于多算了半分钱,那也是无须非议的。
  小小一笔生意,何须动算盘?他只要一打算盘,就绝不会出此差错。罗矮子的算盘一向是很精的。
  刘三婆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巾包,用微微颤抖的手打开手巾包,又打开一层包纸,从寥寥可数的几张角票中抽出三张,又用手指一张一张地捻了一下,看看有无夹带,然后才把它交给罗矮子。
  罗矮子接过钞票放进钱屉,拿了三枚硬币的找头,顺手往柜台上一丢。
  刘三婆一手提篮,一手去拿找回的零钱。但,她伸出的手刚接近柜台,忽又收了回来,脸一红,讷讷地说:“你……你少找了一分钱。”
  “什么?少找了一分钱?”
  罗矮子看看柜合,台面上果然只有两枚二分的硬币。他又看看刘三婆手里,那一只皮肤开裂,枯瘦粗糙得像块松树皮的老手里,也不像有什么东西。
  但他仍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摇头怀疑地说:“笑话!我怎么会少找你一分钱?”
  罗矮子绝不吝啬。去年,他为办病退,一東酒席就花了半百;为开这爿小店,也花了上百元请客送礼。
  那时,五元十元的钞票流水般地出去,他连眉头都没有蹙一下。但,不必要开支的钱,他却卡得极死,连一分一厘也不放松。这正是他理财的精明之处。
  其实,罗矮子在找钱时,倒确实拿了五分钱硬币,只是往柜台上丢时,一枚一分的硬币滚了ー下,掉进柜台上的一条木缝里去了。只不过这一点,一个出于大意,一个出于眼花,两人都未发觉罢了。
  “你…当然不会有意少找我一分钱。“
  刘三婆的脸色又倏地由红变白,像遭受了莫大的侮辱,全身一哆嗦。她抬眼定定地看着罗矮子,声音虽低,但丝亳也不相让,坚持地说:“你出外去,莫说汽车、火车,就是飞机也喊得动,做一趟生意就能赚上好几百。
  莫说一分钱,就是五元十元,你也会在乎。可是我……我这钱却来之不易,是一个ー个从鸡屁股眼里掏出来的呀!”
  身为一店之主的罗矮子,尚且一分厘也不放松,长年累月过着艰难生活的她,当然也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理应得到的这一分钱了。
  刘三婆的这几句话,倒说得罗矮子高兴起来。去年,他的小店开张的那天,光干响爆竹就放了好几挂。
  尽管他老婆有点心疼,但罗矮子却坚持要放。他说是:“爆竹一响,去霉招财,节节暴(爆)发(花),得多放几挂。”
  果然,从那以后,钞票就像河水一般源源不断地淌进了他的店铺……
  看着罗矮子兴旺的财气,不少人嫉妒得眼冒红火,也想弃工经商或是奔农经商。
  但他们哪里有罗矮子的神通,要车无车,要货无货,还要去大大小小的衙门烧昋敬神……
  尽管有人在背后指指戳戳,说他走的不是正道。但,罗矮子听后,却毫不在意地一笑,“现在政府不是又提倡发家致富了吗?这‘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啊。”
  虽说是“搞四化”,建设社会主义,可这钞票却仍然是,也永远是美妙的东西呀!
  管它正道邪道,白猫黑猫,能够逮到钞票的就是好猫。要不然,人家为何都用羨慕的眼光看他,就连这书记的亲家婆不也在眼热他的财气么?
  罗矮子一阵得意,不觉慷慨起来,十分痛快地说:“三婆婆,您这话算说对了!我做一趟生意,虽说不上赚几百,可这五元十元的,倒也的确不在我眼里。
  “我开这爿小店呀,就讲究个公平买卖,童叟无欺,决不多赚别人一分冤枉钱。好!今天我少找您一分钱,补偿您十倍二十倍,这二两辣椒就算是我罗某人送给您老做个人情。”
  罗矮子说罢,果然大方地抓了一把硬币,“哗“的一声往柜台上面丢去。瞬时间,那些一分的,二分的,五分的硬币,在柜合上面蹦的蹦,滚的滚,有几枚竟溜出台面,落到撒满辣椒碎屑的地上。
  刘三婆一怔,抬头惊讶地看了罗矮子一眼,接着默默地蹲下身去,佝偻着腰,开始一枚一枚地捡拾起落在地上的硬币。
  罗矮子踮起脚,圆鼓鼓的肚子紧挤着柜台,把头往外伸得长长的,欣赏地看着刘三婆蹲在地上捡拾自己丟下的硬币。他心里忽然感到一阵快意——是的,无论如何说,她毕竟是乡党委书记的亲家婆。
  皇帝的亲家叫国丈,太上皇的亲家应该叫什么呢?说不清楚,姑且就叫做太上国丈吧。现在,这一方土地的太上国丈娘竟匍匐在自己的脚下,该是人生多么快慰的事!钞票呀,你的作用又是何等的伟大和奇妙!
  罗矮子看着看着,不觉又联想起许多与金钱有关的往事,想起自己早些年低头做人的苦楚,特别是想起了“文革”期间的那一场屈辱——
  那一年,他托四川的朋友买了一小批贵重药材。药材买到后,却因为沿途武斗中断了铁路运输,无法运来。于是,他便打电报给四川的朋友,要他们办飞机托运……
  谁知这一下却闯下了大祸,不仅药材被没收,他还被当作“新生资产阶级分子“抓起来,进行批斗。而当时主持批斗大会的,正是现在的洪书记。
  现在呢,好!他洪书记的亲家婆,竟像个乞丐一般匍匐在自己这个“新生资产阶级分子”的脚下,一枚一枚捡起钱来了。这岂不是皇天有眼,一报还一报,令人快心之极!
  罗矮子想到这里,竟有点儿飘飘然忘乎所以。他一阵得意,不觉又抓了把硬币,“哗“的一声往刘三婆的身前丢去。
  刘三婆一枚一枚地捡拾完地上的硬币,又翻开小篮里的辣椒,找出落在里面的一枚二分硬币,把它们摞成两叠放在柜台上。
  她舒展一下勾酸了的腰,伸手把额前的一绺华发捋到耳后,声音不大,但却颇有斤两地说:“罗矮子,这可是人民币,上面印着我们国家的国徽。你这样随便乱丢,总不太好吧!”
  你“罗矮子一愣征,结结巴巴了半天没能说出话来。他圆圆地睁着嵌在肥肉里的一对小眼,似不认识一般地重新打量着刘三婆。他真不明白,从这个不起眼的孤寡穷婆姥的嘴里,何以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其实,刘三婆的这种感情并不陌生是她在解放三十多年的漫长生活中逐渐形成的。
  大凡年龄在四十哎以上的人,都曾经有过这种感情。只不过随着岁月的流逝,尤其是这几年世风的变化,在不少人的心里,这种感情逐渐淡漠了,甚至于泯灭了。
  “这是人民币,上面印着我们国家的国徽,它代表着劳动的价值……”
  是的,她没有记错,这是币制改换的那一年,夜校老师在教室里对大家说过的一段话。
  许多年来,这话一直深深地刻印在她心里,因为后来的事实也雄辩地证明了这一点一一这是人民币,它绝不同于过去的法币,更不同于一天要跌上几跌的金元券。那种钱,是官僚资本用来剥削人民,掠夺人民的工具……
  刘三婆想着想着,逐渐激动起来。她恼怒地瞥了一眼罗矮子,又说:“再说,你也看错了人。莫说我现在还能劳动,即使我老得再也挣不到一分钱,女儿又不管我时,也还可以依靠人民政府,公道自会替我做主,决不会去向人乞讨!”
  她说完这一番话后,伸手从柜台那一堆硬币里,拿了一枚自己应该找得的五分硬币,摊在手掌上向罗矮子亮了亮,接着便挎着小篮里买来的二两干辣椒,转身慢慢地走出了店门。
  她目不旁视,一步一步稳稳地走着神态是那么尊严,凛然不可侵犯。
  是的,她穷,她想钱,但却是自己劳动应该得到的钱。尽管她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有的人可以不花费力气,却能埩到很多很多的钱,像一块发酵的面团,转眼之间就成了万元户,富得令人咋舌。
  但她却绝不会接受他们的恩赐,更不会低声下气地去向他们乞讨。
  记得那一年,国家遭灾,许多人为了几斤粮食,就出卖了良心,丢掉了人格。她虽然也在饥饿线上挣扎,但对这些人的行为却全都嗤之以鼻。
  后来,日子越来越艰难,孩子的爹饿死了;粮站的一个老色鬼在夜里给她送来了一口袋碎米,她却用扫帚把那人撵了出去,硬是一把糠一把野莱地养活了两个孩子……
  在那样的年月,她尚且不忘做人的准则,现在又怎能丧失为人的尊严呢?
  罗矮子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像挨了记无形的耳光,脸涨得像猪肝一般地红了。
  他忽然悔恨起来一一恨这个穷得死硬的狐寡婆姥;悔自己今天一时大意,过于轻率。
  唉!近两年来,他罗矮子财星高照身价百倍,谁见了不刮目相视,恭而敬之?
  没想到今天却破天荒地在人前丢了面子,并且是丢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孤寡穷婆姥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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