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子成龙

2019-3-16 1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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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聘各科兼职写手 稿费周结
洛阳城数尉老爷子家最富。
尉老爷子年逾花甲,膝下三男十二女。
大儿不学无术,中儿醉武,小儿痴文。
最初大夫人给尉老爷子生了个女儿,再生,还是女儿。正房偏房们仿佛商量好了似的,连续给他生了十一个女儿,何其惊人的概率!尉老爷子高兴得昏晕过去,他醒来第一句话是“好,真好。分七个去演七仙女唱歌跳舞,剩下四个在旁边边打麻将边点评,好”。
这年岁除尉老爷子过得并不开心。
上元日始,大夫人早已穿戴整齐,一身素衣,吃了一碗燕窝粥,又整理一番,卸下手饰头饰,携了二房、七房两位夫人,带了十来个下人,往城外元福寺行去。
到寺里时还早得紧,人并不多。
两位小僧引大夫人等人先去了大佛殿,大夫人拜了六拜,木鱼声一百零二响。出佛殿,往东行八十步,进入观音殿,大夫人又拜了十二拜。
一上午把元福寺给拜了个遍。
寺里人渐渐多了起来。
方丈早已候在院中,大夫人拜完佛出来,便迎了上去,说了些什么“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菩萨悯众生”之类的话。
大夫人点头:“这点香油钱,给菩萨。”
后边下人将五百两银两抬上前来,小僧接过。
方丈上身微倾,阿弥陀佛:“尉夫人心诚,菩萨定能感受得到。”说着将一串楠木佛珠递了过来。
大夫人接过,合十,道谢,辞别。
回到尉府,已到了晌午时分。尉老爷子正好从外面回来,说钓了一条鱼,交给厨房叫弄来吃。
大夫人不知为何突然掩嘴笑了两声,唤了尉老爷子过来,入房中给他换了衣物,又叫丫鬟阿莲打水过来,给他梳洗整理,然后把那串楠木佛珠给他戴在手上。
尉老爷子抬手低头看了看,问道:“干啥?哪的?”
大夫人理了理尉老爷子衣服上的褶:“今晨去元福寺求的。”
“下午袁礼华带了三个朋友要过来。晚上上市你去吗?”
“去,抹抹金铺。”
“今年这几天感觉越发的冷。”
“是,比去年冷了许多。我听见下边人说猪食倒下去,猪也好半天才起来吃。”
“阿莲。”尉老爷子喊道。
“老爷。”门外进来一丫鬟。
“叫张管事过来。”
“是。”丫鬟退出去。
片刻,张管事小跑到房前,额上两鬓有稍许汗滴,张管事伸手抹了一下,又理理衣帽,这才轻步进去。
“老爷。”
“去年的账可都结算好了。”
“对过了,等您过去查检。”
“王守成有没有叫人送东西过来今天。”
“有,刚叫人送到不久,是一件丝绸大虎氅裘,我想午饭后跟您说的。”
“下午给夫人送过来。下去吧。”
“是。”张管事退出。
“昨天到王守成家,和他谈城北大山那片地的续租,说着要送我一件虎裘,说是好货,说是从上京买来的,说用了二十只老虎的毛做的。我说我懒得拿,他说今天叫人送过来。”尉老爷子缓了一下,接着说,“天气不好,不知道晚上会不会下雨。晚上去上市你把它穿上吧。”
大夫人的手顿了一下,她说:“好。”
大夫人伺候尉老爷子吃过午饭,天已经渐渐暗下来。
大夫人回到房中。
大夫人的百子图绣了两年还没绣完,她低头又开始摆弄起来。
不多时候,外面飘起小雨。
大夫人叹了口气,关上门窗,上床休息去了。阿莲会在两个时辰后把她叫醒。
上元之夜,洛阳的上市热闹得紧。家家户户门前烛灯辉煌,灯上或龙、或狮,或题字,狮龙或立或舞。
整个洛阳城亮如白昼。
尉老爷子拖家带口来到上市,十一个女儿跟在后面这里那里指指点点,说说笑笑,平时不得出来,这会儿什么都新鲜得不行。
没雨,下午还下小雨,这时却晴朗开来,云飘,月上山头。
少顷便走到一个广场,人也更多,原来都是在看表演的,还有各种活动,比赛,灯谜,奖品丰厚。这些活动经费都是官家的钱,人人都开心。有人在旁边摆了些烟火灯烛卖,还有各种小玩意儿,吃的也有,一片喜庆。
尉老爷子叫一声“散去玩吧”,女儿们便都欢呼着手拉手跳开了去,这儿看看,那儿摸摸。
“这个买了,还有那个,那个也要。”
大夫人拉了尉老爷子往一处街道走去,半盏茶功夫,远远望见城南大门,门下卫兵十二,左右各六,还有好几个年轻妇女。
大夫人走过去,与卫兵交谈两句,又摸了几两银子递过去,卫兵笑笑,让开,大夫人往大门移去。
门上有门钉,九行九列,共计八十一枚。
话说这城门,可抵御敌兵,上有门钉,入门一寸,摸一摸,可防百病(兵)缠身。又“门钉”暗含“门丁”之意,一摸防病,二摸得子。
大夫人将够得着的门钉抹了两遍,转身回来,这时只听一人唱道:“上元佳节,城南寒霜,金铺承玉手;天灯何处,只(纸)愿长空,莫赛百日符。莫赛百日符啊……”
大夫人奇之。
寻声望去,见是一道士,仙风鹤骨,隐有高人风姿,越发觉得惊奇。
大夫人走过去,行礼,问道:“大师适才所言‘莫赛百日符’是何意?”
“夫人求子?”道士不答反问。
“正是,大师可有指点?”
“我有仙符一张,曰求子符,于送子观音前做法九九八十一天,用此……”
“大师能否赠我?”
“生儿生女乃是上天注定,我也不可强行逆天改命,否则却是要损了道行。”
“大师所住何处,若得子,定到贵处拜厚礼相谢。”
“我一向云游四方,无处是家,无处不是家,你我能在此相遇也是缘分。罢了,即是缘分,我便舍这十年道行,你与我十两银子,这张仙符赠送与你。”
大夫人摸出二十两银子。
“记住,子时燃此仙符,灰烬和一碗米汤,饮一半,倒一半于门前。切记,子时,切记。”
回到府上,已是戌时。张管事早已命仆人们将府内布置妥当,张灯结彩,亮,红。大庭院正中摆放一棵灯树,上面挂十八个大红灯笼。厨房煮了元宵端上来,女儿们吃一两个说吃不下了,想是在上市买了许多吃的。
未几,只听见“嘭”的一声,城内别处开始放烟火。
尉老爷子叫张管事张罗着也放烟火,尉老爷子想休息了。
张管事吆喝一声“放”!只见尉府中二十五炮烟火——四方及中央各五,齐飞冲天,先后散落。全洛阳城皆可看见这一壮丽的烟火,人们纷纷感叹:“真有钱啊。”
女儿们欢呼。
大夫人抬头看天,此时烟火的节律已经明显不齐,但依然美丽,花一样。
尉老爷子转头看向大夫人,大夫人表情认真、神圣、庄严,侧脸忽明忽暗,头发绾得一丝不乱。
尉老爷子一时呆住,竟如此看了一场烟火的时间。
烟火过后,女儿们吵着闹着要去放天灯,大夫人说也去放一个。
尉老爷子说:“好。”
十月,大夫人生下一个儿子。
尉老爷子大喜。
大宴三日,流水席,来的人排了一大街,客人们喝醉了就睡,醒了再喝,饱了走,饿了再来,吃不完还有打包的。
这一周洛阳城没有乞丐。
尉老爷子有三大喜好:饮酒、垂钓、作画。这三大喜好可以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操作,相互搭配。比如尉老爷子先饮酒后垂钓,或先垂钓后饮酒,或边垂钓边饮酒……
有趣得很,可以打发大量时间。
尉老爷子酒量平平,先饮酒后垂钓常常一条鱼也钓不到。
尉老爷子一般钓鱼只钓一条,钓到就提着回家下酒。一壶杜康,配刚出锅的鱼,喝多了就撒欢,闹累了就睡。
尉老爷子作画前若先喝酒到七分醉,常常能作出佳作,或龙飞凤舞,或山水田园,或菊竹梅兰,颇有意境。题字,签名,落章,裱褙,挂在客厅。有好友来府上作客,赞叹不已,求购。尉老爷子遂喜,唤人取下,赠送出去。
尉老爷子现在又多了一个爱好——养儿子,整天围着儿子转,恨不得父乳喂养。
儿子取名宝山,简单而普通。
大少爷尉宝山打小聪慧,天赋异禀。长到八、九个月,尉老爷子一只手把大少爷尉宝山的头掰过来,一只手在自己脸上指点比划,教他认眼耳嘴鼻,又边指边引导道:“这,爸爸,这这,妈妈。”大少爷尉宝山咿咿呀呀半天,突然一连喊了几声“九,一,九,唔,九,啊哈哈哈”,尉老爷子感觉自己儿子可能是个难得的数学天才,激动得声音都变了:“来,follow me,一,二,三……”
大少爷尉宝山长到周岁半,尉老爷子说:“叫爸爸。”
“爸爸。”
“诶。”
“九。”
“九后面是什么呀?”
“拿酒来。”
大少爷尉宝山长到七岁,尉老爷子嫁五女儿。
大少爷尉宝山的后领被保姆提着,到处乱窜,欢天喜地,猴一样。他一下子闯进内房,十一个大姐全在,五姐坐在镜前,二姐给她化妆,其他八个四人一伙,两桌麻将。五姐转过身来,问:“姐妹们,画眉深浅入时无,可好看?”七姐大腿一拍,呐喊到:“好,好啊,真个大好的牌。”
洛阳迎客楼被包下了,厨房由尉府的厨师接管。
酒席上,大少爷尉宝山的后领被保姆提着,到处连窜,欢天喜地,猴一样,人人都要逗一下。
“尉宝山,你今年几岁了啊?”
“我今年九岁了。”
“胡说,你今年不是七岁吗。”
“知道还问。”
“尉宝山,长大了要干啥啊?”
“啥都不干,反正我爹钱多,怎么花都花不完。”
众人吃了一惊。
“尉宝山,来,喝一口解解渴。”
大少爷尉宝山一饮而尽。
“好喝吗?”
“不好喝,没我爹私藏的杜康酒好喝。”
众人不说话,大少爷尉宝山回头,尉老爷子就在身后。
尉老爷子说:“今年冬学送你去先生那里读书。”
大少爷尉宝山不喜欢读书,老先生讲课他总爱睡,睡了就被打,打了他就哭,他一哭老先生就烦,老先生一烦就要打人,打让他烦的人。老先生想打谁就打谁,人人都打,管你是王权富贵还是王富贵。
不到一个月大少爷尉宝山就跑回家了,彼时尉老爷子正在作画。
“回来了?”
“回来了。”
“怎么回来了?”
“想回来了。”
“要回去吗?”
“不回去了。”
“怎么不回去了?”
“不想回去了。”
“滚你妈那去吧。”
大夫人连哄带骗把大少爷尉宝山骗回了学堂,大少爷尉宝山又被打了。
大少爷尉宝山又跑回来了,大少爷尉宝山一把把尉老爷子的画给撕了。尉老爷子抬起手想招呼他一巴掌,终究还是没有落下。他想:他还小。
大少爷尉宝山长到十五、六岁,脑子里没装多少东西,身上随时有大把大把的钞票,到处花天酒地,到处调戏良家妇女,不像话。
尉老爷子很生气,口头训导了好几次,大少爷尉宝山表面认错,转身又继续到处去疯去野去狂欢。
尉老爷子的好朋友劝诫,说尉宝山这样一直败家下去,你也遭不住啊,要不,再生一个。
尉老爷子在这方面是有顾虑的,他想,儿子有一个就够了,自己家业实在太大,儿子太多,以后打起来怎么办。
眼不见心不烦,尉老爷子把大少爷尉宝山赶到洛阳西的大宅子里去了,随他去浪,放养了,不管了,只有一个要求:别犯罪。
尉老爷子在洛阳有好几处住宅,钱多,没办法,只能买房买地搞投资。
大少爷尉宝山偷偷挖了他老爹尉老爷子的好几大坛酒,搬到西边的宅子里去,天天邀狐朋狗友来玩,有酒有菜有美女,还有rock and roll,笙歌燕舞,不打麻将,天天喝酒吹牛逼,逛街上青楼,一高兴就打赏,钞票大把大把地甩出去。
虽然大少爷尉宝山的所有动作都是合法操作,但尉老爷子还是很生气,一怒之下削减大少爷尉宝山百分之八十的零用钱。
其实剩下的钱仍然够大少爷尉宝山到处去吃喝玩乐,但是他很郁闷,不能豪迈地打赏了,那怎么行,怎么对得起别人叫的尉大少爷,尉大公子。看看,当钞票大把大把甩出去的时候,别人叫他都要加一个“大”字。
于是大少爷尉宝山很郁闷,整天在大宅子里宅着,闷闷不乐。
大少爷尉宝山决定赚钱。
大少爷尉宝山省吃俭用一个半月,买了两百匹马,做起了马匹生意。
没错,你没听错,削减百分之八十,剩下的零用钱省吃俭用一个半月,买了两百匹马,做起了马匹生意,两个月回本,同时又去买牛,做起了牛匹生意。
买马卖马,买牛卖牛。
大少爷尉宝山又有钱了,又接着到处去花天酒地,到处浪,钞票大把大把甩出去。
不像话。
韩秀才中了举人,还是解元。
韩秀才名元,今年三十二,拖着秀才之名考了十几次举人,都不举,反而把自己考穷了。但是韩元韩秀才坚韧不屈,屡败屡战,终于举了,而且像这种考了十几次的秀才,能够中举人已经很不错了,竟然还是解元,实在让人惊讶。
韩解元很高兴。不行,高兴这个词太普通,难以完美诠释此时的心情,得用成语,嗯,心花怒放,欣喜若狂。
韩解元这下扬眉吐气了,中年得志,意气风发,就连隔壁的李寡妇都向他抛了不下十五次媚眼。
韩解元决定办一个文会,心中豪情万丈,得抒发出去。
尉老爷子收到了韩解元的邀请函件,说实话,他不想去,他觉得没劲,干啥都没劲,啥都不想干,除了喝酒钓鱼作画,整天无所事事。大夫人给尉老爷子的这种生活状态下了一个定义:中年男人的兴趣索然综合疾病。
然而尉老爷子还是决定去看看,反正无事,无趣,哪都一样,而且韩解元的函件写得很诚心:
“恩公:
……长忆恩公,谢无尽焉……诚邀莅临,兹以拜谢解囊之恩……”
当年韩解元穷得揭不开锅,到处借钱,一无所获。
尉老爷子慷慨解囊,韩解元感激涕零,故称恩公。
文会地点定在望月阁。
望月阁对面是明月楼,明月楼是洛阳城最大的妓院。
望月阁多出名篇名诗。著名大诗人李白的不朽名作《静夜思·床前明月光》便是成于望月阁,全诗如下: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当时李白作这首诗时客居洛阳,身无分文。他写了封信寄回老家青莲,叫他老爹挪点银两来花。名作大多来自苦难的生活,在这种社会背景下,《静夜思》应运而生。
诗中“床”通“窗”,全诗粗略解析如下:
诗人李白在一个安静的夜晚,看到窗前明月楼的灯光白花花一片,以为是地上的寒霜。这是一个精妙的比喻,一般人可能会将其比喻成满地白花花的银子,但诗人别出心载,不落俗套,将其比喻成寒霜。既表明了诗人高雅的格调和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高尚情操,又点明了此时的气候,寒冬已至。此句可谓有一石二鸟之妙。
诗人抬头看着明月楼,明月楼灯火通明,此时夜凉如水,正是去明月楼取暖的绝佳时候,然而诗人囊中羞涩,不由得低头想起了家乡,家里的老爹何时把银子寄过来。
全诗没有特别华丽的用词,像是和一位老朋友唠家常,平淡的语言里,真情流露。
难得的好诗。
受明月楼的影响,望月阁能够激发文人骚客们的潜能,常作为文会地点。
文会这天阴转小雨。
望月阁,各大才子,明贤秀士,济济一堂。
尉老爷子刚到,望月阁已经聚了一大群人,韩解元迎了过来。
“恩公,可算来了,这边请。”
尉老爷子坐首席,其他人依次坐下。
这帮文化人,喝酒都要吟诗两句。两巡酒喝半个时辰,永远喝不醉。
韩解元说:“诸位,寡饮无趣,不如来玩个击鼓传花。”
众人附和。
韩解元说:“我有一扇代花,得扇者,饮,作诗者,免饮。”
众人附和。
于是击鼓,于是传扇。鼓停,扇落在一位林姓书生手上,他选择作诗:
雨坠明月楼,花落小生手。
不愿酒下肚,献丑诗一首。
算不得好诗,但应景,免饮。再击,再传。鼓停,扇落在韩解元手里,他选择作诗:
识字作文二三年,家中无盐三二天。
今朝听闻登科后,花正开时月正圆。
这首诗其实他好几天前就作了,这时念出来,其实就是为了装逼、显摆。但那又如何,诗还是他的诗,并且是好诗,免饮。
于是接着击鼓,接着传扇。玩了好几轮,传到了尉老爷子手里,他二话不说,干了,很豪爽,成了第一个喝酒的人……
会毕,韩解元送了尉老爷子一幅山水田园画,是幅好画,出自王维之手,上面题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尉老爷子把画挂在了书房,心里有些郁闷,今天基本上就他一个人喝酒,他很不爽块。
尉老爷子决定作画,提笔半天,无从下笔。
商人必出文。思来想去,尉老爷子决定再生个儿子,并且把他培养成一个读书人,那种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出口成诗的读书人,最好是那种把李白都碾压成渣渣的读书人,不求考取进士,只求中个举人,再不济也拿个秀才。
别问尉老爷子怎么不自己读书,自己才高八斗,没兴趣,尉老爷子只喜欢饮酒,垂钓,作画,养儿子。
十月后,尉老爷子新添一儿一女,儿子取单名文。
尉老爷子对二少爷尉文寄予厚望,状元酒都给他埋下了,整整二十坛。
随着二少爷尉文渐渐长大,尉老爷子开始教他认字读书。尉老爷子买了一书店的书,堆了两间房子,一叠一叠的,满地都是,二少爷尉文整天在上面爬,随手一摸全是书,完全沉浸在书的海洋里。
二少爷尉文认的字渐渐多了,尉老爷子便让他背书,强制性的。书看了,记不得,纯属浪费光阴,得背,得让书里的东西塞进脑子里像和泥一样揉成一团。尉老爷子不知道什么书好,什么书不好,但他听说过四书五经,行,那就背四书五经,不背就揍,尉老爷子现在已经下得了狠手了。
尉老爷子用金丝竹削了一根戒尺,小指粗细,督促二少爷尉文背书。背错打三下,背不了打三十下。打之前尉老爷子通常要将戒尺挥舞几下,甩出破空的“唔唔”声,为了渲染气氛还要问道:“你说该不该打?打哪?”
就这样二少爷尉文四书五经背完了背诸子百家,左手被抽疼了换右手,几年下来,手掌比同年人厚实了许多。
背完《庄子》,尉老爷子觉得够了,可以不用背了,要让他慢慢消化,但书还是要看。
尉老爷子把二少爷尉文关在房内,房内全是书,一册册,一堆堆,满地都是,每天五个时辰,除如厕不让出来。又请了个教书先生守在门外,解答疑惑。尉老爷子把戒尺交给了先生,叮嘱若发现他在房内睡觉,直接冲进去就抽。
二少爷尉文在房内待得无趣,随便抓本书就看,黄书也看。遇到不识之字或不明之处,想去请教先生,但一看到先生手中的戒尺,往往又被吓得退了回来。
书看的多了,各路英雄好汉纷纷杀了出来。
二少爷尉文看《史记》,读到项羽本纪,项羽说:“书足以记名姓而已。”二少爷尉文心中一惊,瞬间把书扔到地上,思虑须臾,重又拾起。读到“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二少爷尉文拍腿而起,怒呼“愚,大愚”!读到“楼烦欲射之,项王瞋目叱之,楼烦目不敢视,手不敢发,遂走还入壁,不敢复出”。心生疑惑,有这么霸气吗,瞪一眼骂一句就能吓得别人屁滚尿流。读到最后,项羽被围数重,一人一马豪取敌方大将都尉首级,杀敌数百。心生敬畏。
放下书,久久不能平静。心想:书有何用?不过记名姓而已。忽然觉得屋里的书色泽可憎。不由对刀往箭来、兵甲相交的战场心神向往。
自此,二少爷尉文立志成为一名大将军。每日闲时找各种借口和别人打架,他打小吃好喝好,长得又相对壮实(也可以说肥胖),同年中人鲜有敌手。
二少爷尉文十三岁才被送至学堂,此时他已经背过——不能说饱读诸子百家和四书五经一二十本书。老师每每引经据典,他往往能点明出处,再问,对答如流。深得老师欢喜。
然二少爷尉文总爱惹是生非:
此人说话太大声,揍他;那人走路太难看,揍他……
同堂众人苦不堪言,见他如见豺狼虎豹,纷纷告状,尉老爷子在后头用钞票给他擦屁股。一次,不分轻重把一位同学的手给踩断了,老师拉着同学,同学家长提着二少爷尉文,气冲斗牛上尉府责问。
彼时尉老爷子正在作画,听闻之,大怒,拍桌而叱,沾一手墨。转身离开,片刻回来,手中拿着一根金丝竹制的戒尺,小指粗细。他将戒尺在空中挥舞两下,空气爆发出破空的“唔唔”声,尉老爷子怒道:“你说该不该打?打哪?”
二少爷尉文的裤子瞬间落地,叠堆成两卷筒,他大声吼道:“打鸡巴!”
尉老爷子新纳了一位韩国夫人。
韩国夫人被安置在洛阳城北新装修的大宅子里。
韩国夫人面容精致,身姿婀娜。
尉老爷子对这韩国夫人爱得紧。
韩国夫人说喜欢鱼。尉老爷子叫人从峡州运来五十二条金鱼,死了三个人,养在后院的池塘里。
尉老爷子对韩国夫人说:“江水里的鱼,你应该会喜欢。”
韩国夫人欠身谢过。
金鱼并不活泼,大多时候停在一处,不常游动,听到声响也懒得动,唯有捡块小石子扔过去,才先快后慢转游到别处。
韩国夫人不会女红,常坐在亭边看池塘里的鱼,一看就是一下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婢女走来轻声提醒:“夫人,天凉了。”她才悠悠站起,踱回房中。
韩国夫人安静如画,而尉老爷子三大爱好之一便是作画。
韩国夫人给尉老爷子生了一个儿子。
韩国夫人叫尉老爷子给儿子取个名字。
尉老爷子说:“那就叫‘鸡蛋’吧。”
韩国夫人瞪了尉老爷子一眼,说:“那怎么行,好好想。”
尉老爷子说:“夫人,饶了我吧,我现在不喜欢儿子,我实在是懒得动脑筋了。”
韩国夫人说:“那你的意思是不喜欢我们的儿子喽?”
尉老爷子脸色愁苦,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夫人,饶了我吧。”
尉老爷子现在确实不喜欢儿子了,七个月前二少爷尉文已经离家出走了,留下一封信,信里说他将离家数年,去参军,去杀敌。
逆子啊。
尉老爷子现在喜欢女儿,尤其最疼爱小女儿尉文说(yuè)。
尉文说时年二七芳龄,长得小巧玲珑,并且乖巧懂事,惹人怜爱。
尉老爷子把她当花养,宝贝得不行,不管什么要求一定满足。
尉文说的生活肥马轻裘,吃穿行用比京城皇上家的公主好多了。
前两天洛阳太守陈馀博带着他儿子上尉府提亲,说他儿子看上了尉文说。尉老爷子好酒美食相待之,婉言回绝。
舍不得嫁。
韩国夫人为给儿子取名,翻阅了好几天诗书,未果,不由心里烦闷,数落尉老爷子几句。时值季夏,气候还未转凉,忽然心头一亮,也懒得再找,大笔一挥,两个大字:炎燠。笔力雄劲,好字!
没想到韩国夫人书法造诣如此之深。
韩国夫人也不再看鱼,而是每天抱着三少爷尉炎燠到处溜达,像养了个小宠物,一举一动哭闹滚笑都让她欢喜。
尉老爷子却是不大喜欢这儿子。
三少爷尉炎燠周岁那年,尉老爷子为试其志向,在其周围放了二、三十件物什。三少爷尉炎燠咿呀两声,爬过去抓住了一把未开锋的大刀。
尉老爷子脸色一寒,更不喜欢了。
自此,尉老爷子和韩国夫人各自奔忙。
韩国夫人开兴着,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尉老爷子忧愁着,操心女儿的婚事。
尉文说长到二九,还未出嫁,却是爱上了一个复姓司马的秀才司马不才,原因是读了司马不才的几首诗,爱上了他的才华,顺带司马不才本人也爱了,隔三差五跑出去和他探讨文学。
这可了得。尉老爷子叫人拉了司马不才到府上来,打量几番,长得倒是清秀,但,太寒碜,揍。
尉文说知道了,大闹尉府,还威胁自毁面容绝不他嫁。得,惯出脾气了,行行行,嫁吧嫁吧。
尉老爷子在尉府不远处买了座房子,作为女儿的新家。
但司马大秀才是读书人,骨头硬得很,绝不接受这嗟来之房。结果又被尉老爷子抓过来胖揍一顿,你特么以为我是买给你的吗?
司马大秀才软了。
尉文说嫁过去了,尉老爷子心灰意泠,感觉自己被割了块肉,永远也长不回来。回归正常生活,饮酒、垂钓、作画,每天去陪陪韩国夫人。
小家伙——韩国夫人是这么叫的,已经能够自己上窜下跳了,韩国夫人已经开始教他认字,小家伙记性挺好,嗯,比较好,但小孩不都这样吗?
小家伙一天天长大长胖,成大家伙了,嗯,还是叫他三少爷尉炎燠吧。
三少爷尉炎燠才思敏捷,过目不忘。十四岁取秀才之名,稍有傲色。
韩国夫人数次说教,遂改。
一天,尉老爷子正坐在河边钓鱼,张管事脚步急切跑了过来,边跑边喊:“老爷!老爷!”
“什么事这么慌张?”
“中了!中了!”
“什么中了?”
“少爷中了!中举了!”
“尉炎燠?”
“是!少爷中举了!解元!”
“中举了?解元?”
“中举了!解元!”
尉老爷子急冲冲赶回了家,尉府聚满了人,报子,家丁,婢女,府外老百姓们正踮着脚往里看呢。不知谁叫一声“尉老爷来了”,众人向两旁散开一条道来。
刚进府,便有报子迎来抱手贺道:“恭喜尉老爷,令郎高中解元啊。”
尉老爷子抱手还礼应付。
府内家丁婢女们都欢喜。
尉老爷子吩咐了摆上酒菜,招呼了报子们吃喝。饭毕,报子们领了尉老爷子赏过来的几十两银子,又恭贺几番,高兴地去了。出了尉府,隐约听见他们低估几声“真有钱啊”。
尉老爷子把三少爷尉炎燠叫到房中,父子俩互相打量了半晌。
尉老爷子发现三少爷尉炎燠竟然瘦了许多。
“好!好!好!”尉老爷子连叫三声,然后问道,“你十六吧现在?”
“是。”
“好!”
尉老爷子坐下,说:“你现在大了,有些事我也要给你说教说教,再大,我也管不住了。”
“父亲大人言重了,父亲大人请说。”
“你虽然十六岁有幸中了举人,你也须明白,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就我知道的十四五岁中举的不下一只手,你万万是不能有一丝傲气的。”
“孩儿受教了。”
“我这些年过下来,也没有什么厉害的真言告诫你,以后为人处世你自己个儿去摸索。少说话,多做事,少给别人添麻烦。还有,嗯,你现在已经很好了,不要太胖,学会控制体重,才能掌控人生。最后,实在混不下去就滚回来,老子家大业大钱也多,够你花几辈子。好了,去吧,去你妈那报喜吧,她肯定很高兴。”
“孩儿拜谢父亲大人见教。”
三少爷尉炎燠走后,尉老爷子站起在房内来回踱步,片刻,喜悦之情才如钱塘江浪潮一般涌上心头。
不行,太激动了,太高兴了,要作诗一首,流传千古。
尉老爷子研墨,提笔,构思良久,写不出来。但尉老爷子并不伤感,仍然处于狂喜之中。
最终,提笔书下十个大字:我儿高中,老子太高兴了!
尉老爷子叫人挖出了桃树下的状元酒,埋了二三十年的状元酒,一挖出来,酒香四溢,酒香醉人。
尉老爷子打了一壶,径自提着往河边行去,钓鱼竿还在那摆放着。
钓鱼得有耐心,这时喝点小酒最佳。
日下西山。
尉老爷子提着钓到的一条大鱼走进一家小酒馆。店里伙计认识尉老爷子,道:“尉老爷,吃点啥?”
“把这条鱼弄了,炸透。”尉老爷子把鱼递过去,把钞票扔过去。
“好嘞,稍等片刻。要点酒吗?”
“不用,我自己带着哩。”说着仰头饮了一口。
旁边有好酒者数人,闻到酒香,一好酒者问道:“尉老爷,你这是哪里产的酒?光闻到酒香就让人嘴馋。”
尉老爷子说:“这是我埋的状元酒,可埋了整整二十多年呢。”
众人纷纷讨酒吃。
尉老爷子说:“诸位,我带的酒不多,每人只可得一口。过几天我摆了酒席,诸位尽可来饮个痛快。”
有人说:“尉老爷,大家都说令郎炎燠年少有为,青年才俊,是个神童。”
尉老爷子摆了摆手:“噫,不可如是说,不可如是说。贱息愚钝,十六方才有幸中了举人,不成大器,不成大器。”
有人说:“孩子难教,我家那几个才是不成大器,整天乒乓翻天,我恨不得一巴掌都给拍个稀巴烂。”
有人说:“是得打,打完后给糖,恩威并济,保准听话。”
有人说:“打不管用了,给糖也不吃,你把他逼急了还要烧房子。唉。”
尉老爷子说:“诸位,听我一句劝,儿子还是让妈妈来养教,女儿让爸爸来养教。”
尉老爷子的酒分了下去,还剩小半壶,就着刚弄好的鱼,喝得很是快乐
一杯下肚,润喉;五六杯下肚,暖暖的;十一二杯下肚,热热的;十八九杯下肚,晕晕的。
夜色渐深,长空悬月。
尉老爷子喝得八九分醉,出酒馆,摇摇晃晃上了一辆马车。
马夫赶着马跑了几步,尉老爷子喊道:“掉头,掉头,走这边,往这边走。”
马夫掉头,方向朝着韩国夫人的大宅子。
尉老爷子嘟嘟嚷嚷,半路,忽然掏出大把大把的钞票乱扔,撒花一样,大笑。
马路上,马车上,全是钞票。
马夫回头看了一眼,吓得肝颤,语气里掩饰不住的激动:“老爷,尉老爷,今天这条道赶底儿走,赶底儿走。”
尉老爷子大笑。
马夫赶着马车,心中计算着尉老爷子到底甩了多少钞票出来。片刻,后面没了声响,马夫回瞥一眼,心中一动,连忙停了下来,掀开垂帘。马车内,大把大把散乱的钞票,尉老爷子正襟危坐,嘴角微张,面容喜悦,胸廓已经没了起伏。
后来,据说,大少爷尉宝山继承了尉老爷子的家产,也不出去穿梭花丛了,但饮酒的习惯保留了下来,比他老爹猛了不知多少倍。
后来,据说,二少爷尉文去参军,作战英勇,早些年背过的书又仿佛已经发酵完毕,数有妙计,屡建奇功。今上听闻,喜,召拜威武上将军。将兵五万御北。次年五月,加赐镇北,号镇北威武上将军。
后来,据说,三少爷尉炎燠取贡士会元,再后来,取进士一甲,赐进士及第。名扬天下,光宗耀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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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伙很懒,没有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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